摘   要：为了维持社会稳定，解决因社会不平等而激化的民生问题，法国政府在教育领域推出诸多举措，试图通过均衡教育资源和提升教育质量缓解不平等问题。2017年，法国开始在一些城市政策优先地区开展“教育城市”计划。该计划通过将国家服务、地方政府、社会团体、学校和家长等各方力量联合起来，形成家校社“教育联盟”，在促进教育连续性、拓展学生个体发展空间、巩固学校角色等方面取得了积极成果。迄今，该计划已覆盖208个地区，惠及120万名学生，推动了法国社会经济落后地区教育质量的提升。法国“教育城市”计划的实施经验，对于构建多方参与的教育生态系统和促进教育的连续性与个性化支持方面具有重要参考价值。

　　关键词：法国；公共服务；协同育人；教育公平；“教育城市”计划；青少年发展

　　中图分类号：G459

　　文献标志码：A

　　DOI：10.3969/j.issn.1672-1128.2025.02.005

　　作者简介：袁畅、苗诗扬，西交利物浦大学未来教育学院（江苏苏州，215000）；许双双（通讯作者），西交利物浦大学未来教育学院教育研究系助理教授；任丽欣，西交利物浦大学未来教育学院教育研究系副教授（江苏苏州，215000）

　　基金项目：教育部教育管理信息中心教育管理与决策研究服务专项2023年度委托课题“家校社协同育人机制国际比较研究及其数据库建设”（编号：MOE-CIEM-20230014）

　　进入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新时代，家校社协同育人作为实现学生全面发展、培养社会主义建设者和接班人的重要机制，受到党和国家的高度重视。2021年发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家庭教育促进法》明确提出“建立健全学校家庭社会协同育人机制”^[1]；2023年，教育部等十三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健全学校家庭社会协同育人机制的意见》^[2]，促进了协同育人机制由政策构想向实践落地转化。然而，目前这一机制的推进仍面临资源整合不足、组织体系不健全、主体能力参差不齐等问题。如何在制度设计、资源优化、实践创新等方面进一步完善协同育人体系，已成为促进家校社协同育人发展的关键议题^[3]。为促进教育公平、均衡发展，法国通过实施“教育城市”（Les Cités éducatives）计划，构建家庭、学校和社区等多方协同的教育生态体系，从早期教育延伸至职业规划，全面支持儿童和青少年发展。该计划通过跨部门的合作机制，为弱势地区学生提供持续性的教育资源支持，并在提升教育质量、促进社会公平及增强社区凝聚力等方面取得了显著成效。因此，法国“教育城市”计划的实践经验对我国教育公平改革及家校社协同育人工作的推进具有参考价值。

一、法国“教育城市”计划的实施背景与发展脉络

　　18世纪的法国大革命为法国奠定了“自由、平等、博爱”的精神基石。然而，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伴随着新自由主义思潮的发展以及移民人口的持续增长^[4]，法国社会的不平等问题不断加剧。为了维持社会稳定，法国政府在教育方面采取了一系列举措^[5]，试图通过均衡教育资源和提升教育质量来缓解不平等问题。其中包括依据《城市发展及凝聚力规划法》（La Loi de Programmation pour la Ville et la Cohésion Urbaine）制定的统一划分标准，根据年收入低于11250欧元的居民比例，在全国范围内（包括本土及海外省）设立城市政策优先地区（Quartiers Prioritaires de la Politique de la Ville，QPV）。此外，根据社会问题的严重程度、移民比例、学生辍学率和失业率，划分出优先教育区（Zones éducatives Prioritaires，ZEP）等。这些举措旨在通过向贫困地区学校提供资源，帮助弱势群体学生更好地发展^[6]。然而，与大多数欧洲国家和OECD成员国的平均水平相比，法国的失业率明显较高、就业率明显较低^[7]。尤其是法国的城市政策优先地区，面临着巨大的经济和社会挑战，如贫困率平均达40%，失业率是其他地区的2.5倍，辍学率也居高不下^[8]。

　　例如，法国的格里尼市（Grigny）是城市政策优先地区的典型代表之一。由于境外移民的迅速涌入和城市的快速扩张，导致该市出现基础设施和教育资源匮乏、歧视现象普遍、失业率远超全国平均水平等严重社会问题^[9]。2017年，法国前能源、生态与可持续发展国务部长让·路易·博尔洛（Jean-Louis Borloo）在《共生共荣：迈向国家和解之路》（Vivre Ensemble, Vivre en Grand: Pour une Réconciliation Nationale，即《博尔洛报告》）中这样描述格里尼市：“失业、学业失败、健康状况、孤立、犯罪——格里尼市是那些在共和国中脱节的地区之一，正在遭受社会和地域的‘隔离’。”为此，《博尔洛报告》提议启动“教育城市”计划，旨在推动城市的社会融合、减少不平等现象，迎接积极的未来。这是“教育城市”计划首次在官方文件中被提及^[10]。同时，《博尔洛报告》也使法国政府逐渐意识到，单靠学校无法弥补个体所处的家庭和社会环境的差距，需要建立更大范围的教育合作生态系统来致力于教育公平^[11]。在这一理念的推动下，“教育城市”计划于2017年开始实验性探索，并先后经历了三个主要发展阶段。

　　一是试点启动阶段（2017—2019年）。2017年，《博尔洛报告》中首次提出“教育城市”计划的构想，明确指出需要通过建立跨部门合作的教育生态系统，缓解城市政策优先地区的社会隔离与不平等现象，推动教育公平。同年，包括格里尼市在内的少数城市政策优先地区作为实践试验点，启动了“教育城市”计划。2019年9月，80个地区获得了“教育城市”首批试点的认证，覆盖了50多万名受益者。这一阶段的主要目标是探索跨部门合作，以共同致力于教育公平的有效方法，为该计划在未来更大范围内的推行提供成功范本。

　　二是逐步扩展和深化阶段（2020—2023年）。2020年，政府将“教育城市”计划扩展至40个新地区，进一步扩大了计划的影响范围，惠及更多的学生和家庭。2022年，法国总理在跨部门城市事务委员会会议上公布了新一批“教育城市”名单，“教育城市”数量增至208个，这显示了政府在推进教育政策实施方面的高度决心和执行力。2023年秋季，政府计划将“教育城市”逐步推广至所有城市政策优先地区，并考虑将初中教学时间从早8点延长至晚6点。这一举措不仅有效缓解了家长的教育压力，也为青少年提供了更全面的教育支持。这一阶段的关键在于通过持续的扩展和政策支持，巩固“教育城市”计划的成果，为该计划在地方扎根以及在全国范围内推广做好准备^[10]。

　　三是全面推广与扎根阶段（2024—2027年）。2024年被法国政府视为“教育城市”计划在地方扎根的关键一年^[8]。为了实现这一目标，政府在名为“城市政策”的第147号预算中新增了1.058亿欧元的专项资金，用于支持208个“教育城市”。这一重大财政投入旨在巩固已有成果，确保计划在全国范围内的顺利推进和深化。在2024年3月，法国政府对自2019年以来创建的208个“教育城市”进行了更新，其中126个“教育城市”获得了近400万欧元的额外资金支持。更新后的项目额外覆盖了87个新的城市政策优先地区，进一步扩大了计划的覆盖范围，惠及更多社区和青少年。迄今为止，208个“教育城市”共覆盖了370个城市政策优先地区，占所有城市政策优先地区的25%。此外，42%的优先教育区学生被纳入了“教育城市”的覆盖范围，凸显了这一计划在推动教育资源均衡分配方面的重要作用^[10]。在学校覆盖方面，该计划共涉及3165所学校，其中包括509所初中和422所高中，总共惠及120万名学生^[12]。同年，《社区承诺 2030》（Engagements Quartiers 2030）的颁布更代表了法国教育城市计划从试验性政策到长期战略的转型。作为法国新一代“城市契约”，《社区承诺 2030》制定了未来六年改善城市政策优先地区的方向与资金支持，通过数字平台和邻里会议等方式，广泛收集居民需求与建议，确保每个人的声音都被倾听。法国国务卿强调，这一计划致力于实现“真实且有效”的机会平等，推动公民参与和基层民主实践，构建更加团结的国家未来^[13]。此外，早在2023年6月，法国总统埃马纽埃尔·马克龙（Emmanuel Macron）就宣布了在2027年前将“教育城市”计划全面推广至所有自愿参与的城市政策优先地区的目标。这一阶段将开放滚动申请，放宽资格标准，鼓励更多地区积极参与^[12]。通过这一措施，“教育城市”计划的覆盖范围将进一步扩大，惠及更多需要帮助的学生和家庭。

　　“教育城市”计划的逐步发展，充分彰显了法国政府在政策设计和执行中的稳健性与前瞻性。通过这一计划逐步构建的高效教育生态系统，不仅为推动家校社协同育人的发展提供了重要经验，也为解决社会不平等问题开辟了切实可行的路径，更为全球范围内探索教育公平与社会治理提供了宝贵的借鉴价值。

二、法国“教育城市”计划的具体内容

　　自2013年法国城市改造项目启动以来，“教育城市”计划是规模最大且最具远见的城市政策举措之一^[11]。该计划为0至25岁的儿童和青少年提供从出生到职业发展的全方位教育支持，覆盖校内学习、课外活动以及毕业后的职业融入等各个阶段。在实施规模上，该计划以学校为核心，在社区构建“教育联盟”，同时将国家层面的公共服务机构、地方政府、社会团体、家长等各方教育相关主体联合起来，形成了所有相关机构、协会，以及经济和社会行动者共同参与的教育合作生态系统，从而协调家庭、教师、相关专业人员、地方政府、社会行动者及所有相关成人在教育责任上的分工与合作^[14]。该计划的具体内容聚焦三个核心目标，即巩固学校角色、促进教育连续性以及拓展个体发展空间。

　　（一）巩固学校角色

　　“教育城市”计划特别强调提升学校自身的吸引力，尤其在教育需求较高的地区，保证学校在周边环境中发挥更重要的影响力^[8]。具体措施包括：鼓励教学创新，如设立灵活的课程安排、合作教育项目、数字技术课程和技能培训等；提升师生的整体福祉，着力营造和谐校园氛围，通过调解冲突、提供心理支持以及丰富课外活动等多种方式，打造积极的校园环境，增强师生的归属感与凝聚力；在课外时间开放校内运动场馆、文化空间等资源，为学生和家庭提供安全且多样化的活动场所；加强对学生在不同学段的个性化跟踪，例如通过建立防止辍学小组（Groupe de Prévention du Décrochage Scolaire, GPDS），为可能辍学或面临学业困难的学生提供个性化跟踪服务；通过文化、教育和体育项目，协调对年轻一代的全方位支持；鼓励家校合作，推广“向家长开放学校，促进孩子成功”计划（Ouvrir l'école aux Parents pour la Réussite des Enfants，OEPRE），邀请家长参与数字技术和文化课程，帮助他们提升支持和教育子女的能力；加强学校与政府部门、教育部门、非政府组织和协会、社区和教育机构、企业及雇主组织、专项工作组以及其他项目合作伙伴的教育联盟，通过开展联合培训活动、共同设计教育空间或指导儿童和青少年的行动，确保各方对“教育城市”计划的目标和意义达成共识等^[11]。

　　以数字教育项目为例，格里尼市的学校重视培养数字技能的数字教育体系构建，依托数字技术优化教育资源供给与服务效能，提升师生数字技能与素养，促进教育领域的数字化转型。例如，当地教育部门与合作机构共同为教师提供三类培训机会，包括熟练应用数字设备的培训，在本学科运用数字技术发展新型教学方法的培训，以及互联网和网络社交软件基础知识的培训。同时建设和完善在线教育资源，为师生开发可免费使用的电子资源数据库和教育类手机软件^[10]。又如，为加强对学生的个性化管理，“教育城市”计划中的两所中学与多个合作伙伴，包括地区协会、社会中心以及妇女和家庭权利信息中心（Les Centres d’Information sur les Droits des Femmes et des Familles，CIDFF），联合开展了“数字项目——中学生设备与家长培训”（Projet Numérique équipement des Collégiens et Formation des Parents）。该项目以“设备捐赠—消除数字鸿沟—加强家校联系”为主题，通过为这两所中学的所有六年级学生家长提供笔记本电脑，并由教师对有需求的家长进行计算机使用培训，进一步缩小数字鸿沟，强化家长对学生教育的支持以及对学校事务的参与，为实现区域教育公平奠定了基础。以其中一所位于南特市（Nantes）南部的雅克·塔蒂学校（Jacques Tati）为例，该学校附近社区的移民家庭比例较高，居民通常具有多元文化背景，是社会支持的重点区域。其中一些家长因缺乏基本的数字技能，导致难以协助孩子完成学校布置的在线任务，也无法顺利使用在线平台处理与学校相关的事务。为解决这一问题，该项目通过“自由软件之家”协会（Maison du Libre）提供翻新电脑，并预装免费开源软件，帮助家长掌握基础的电脑操作技能，提升数字化能力^[15]。2021—2022年，该项目总投资约13.5万欧元，已为350个家庭配置电子设备^[10]。

　　（二）促进教育连续性

　　“教育城市”计划以学校为核心，通过与家长及教育联盟其他成员保持紧密、长期的合作，推动从儿童早期到青少年阶段的教育连续性，确保教育资源和支持从校内延伸到校外领域，从而帮助儿童和青少年在这些环境中获得持续的支持与引导，发展自主能力，找到通向独立发展的钥匙^[8]。围绕这一目标开展的具体实践项目众多，包括帮助年轻人拓宽选择、规划或明确职业方向的“促进年轻人卓越发展”（Favoriser l’Excellence des Jeunes）项目；以篮球规则学习为框架，促进体育发展并打击犯罪的“体育与打击犯罪”（Sport et Lutte contre la Délinquance）项目，通过方法指导来提高学业成绩的辅导（Tutorat）项目；专为患有特定语言和学习障碍及自闭症谱系障碍的儿童设计的健康服务（Santé）项目等^[10]。其中，“促进年轻人卓越发展”项目由社区中心主导，以优先教育网络（Réseau d’éducation Prioritaire，REP）、市政府、企业和专业人士为合作伙伴，每年投入2.5万欧元的预算，定期在周三或周六组织学生参与集中活动，并根据校方推荐，重点面向学业表现出色但尚需开阔视野的初三至高二的学生提供服务^[12]。项目学校教师在日常教学中持续追踪这些学生的学业水平与个体需求，通过与家长和社区中心沟通，帮助他们个性化地选择更符合自身未来规划的职业探索环节。在此过程中，社区中心负责统筹，联系并安排企业或专业人士前来开展互动式工作坊，形式涵盖录音访谈（如与录音棚合作，指导学生完成采访与录音）、动物互动体验（如与动物协会合作，通过与犬只互动，培养学生对动物相关职业的兴趣）以及企业参观等；城市政府则在政策与资源层面提供配合，包括场地协调、交通保障和地方专项支持。多方有机合作使得该项目对青少年群体产生了实质且长远的助力，学生不仅能在学业之外获得各类实践机会，更在学校、家庭、社会的贯通支持下发展了更高的职业志向和综合能力。一些学生甚至可在初中结束后继续留在项目中直至高一、高二阶段，以确保其职业规划与学业发展紧密衔接，真正达成“促进年轻人卓越发展”的目标，为教育连续性提供了多重保障^[16]。

　　（三）拓展个体发展空间

　　“教育城市”计划致力于为儿童和青少年创造更多与外界接触与互动的机会，帮助他们拓展发展空间，以充分发挥个体潜力^[8]。具体措施包括：促进儿童的早期社会化，如增加托儿所名额；通过发展“家长之家”（Maison des Parents）等项目，为家庭教育创建良好条件；通过加强教育成功计划（Programme de Réussite éducative），促进学业坚持，预防辍学；推广艺术与文化教育，与地方文化机构合作开展活动；通过学业成功、辅导、指导和师徒制等项目，为年轻人提供个性化支持；加强对公共服务缺失区域的支持，鼓励这些地区的居民积极参与公共事务，特别是在夜晚、周末和假期等校外时间段，推动受过培训的成年人（如教育领域的专业人士、与青少年接触的其他社会工作者或志愿者等）参与社区活动，预防社区隔离以及身份认同问题的出现，促进社区的凝聚力和包容性等^[11]。

　　例如，格里尼市通过课后时间的“地方学业辅导协议”（Contrat Local d’Accompagnement à la Scolarité，CLAS）项目，由持有学士学位的专业人员、专门的辅导员和教师组织，帮助小学和初中学生在课余时间拓展兴趣爱好并提升能力，内容包括学业辅导、社交活动以及艺术和文化活动。这些活动在学校和社区中心进行，从16:30到18:00为儿童和青少年提供安全的课后活动场所。假期和周末期间，还与相关协会合作，如“女性行动团结互助协会”（Association Femmes Action Solidarité Entraide, AFASE）和“天下一家协会”（Sous Tous les Toits du Monde）等，为家长提供儿童托管服务和文化活动。通过这些举措，格里尼市在公共服务不足的区域构建了支持性的社会环境，联合多方力量帮助儿童、青少年和家庭共同成长，减少社会隔离现象，促进社区的凝聚力和可持续发展^[17]。

　　又如，里尔市（Lille）在全市范围内支持成立防止辍学小组（Groupe de Prévention du Décrochage Scolaire, GPDS）。该小组与教育部门、相关协会和里尔市政府之间紧密合作，围绕防止学生在初升高阶段辍学这一目标，共同制定了一系列行动方案。其中包括：识别并支持在学习能力、社会适应、行为表现、学习动力等方面有困难以及缺勤和辍学的学生；为可能受到此类问题影响的教学团队提供支持平台，通过多方协作在更广泛的群体中寻找最适当的解决方案；并在“培训—资格—就业”（Formation Qualification Emploi）①网络框架内，推动辍学学生重返教育系统。例如，“教育城市”计划在2021—2022年和2022—2023年两个学年内，以两所中学作为试点，通过在初三学年的第二学期开展一系列研讨会，为学生提供指导与支持，培养学生的心理社会技能，并在学生进入高中的第一学期，为学生提供后续支持^[18]。这些研讨会由协会、社会服务机构和教育部门共同参与，为学校提供干预和补救措施。整个试点实验由防止辍学小组统筹，汇集了里尔市的核心合作伙伴，奠定了联合项目的基础。项目后期还有部分社会教育合作伙伴加入，包括社会中心、社区之家、参与职业规划和学业发展的协会、合作企业、专业预防机构等，这些合作伙伴成为项目实施中的重要资源^[10]。

三、法国“教育城市”计划的管理机制和操作办法

　　在地方层面，“教育城市”计划由中央政府派驻的地方机关（通常由省长代表）、市政府（通常由市政府副秘书长代表）和教育部门（通常由教育局局长代表）共同管理，形成三方相互补充的管理体系。其中，地方机关主要负责目标三，即拓展个体发展空间；市政府代表优先负责目标二，即促进教育连续性；教育局负责人被特别授权协调目标一，即巩固学校角色。

　　每个“教育城市”都会成立一个“教育城市”计划领导小组，其主要成员除了上述三方管理部门的代表，还包括项目负责人（通常由一名中学校长担任）以及专业项目运营管理人员^[11]。领导小组平均每年召开两次会议，年初会议审批计划，年末会议回顾计划的进展，以确保项目顺利实施，并根据需要进行必要调整^[19]。作为计划的核心协调机构，领导小组不仅直接推动项目的落实，还负责与上级部门保持紧密沟通。全国范围内的协调工作由法国领土凝聚力署（Agence Nationale de la Cohésion des Territoires）和法国教育总署（Direction Générale de l’Enseignement Scolaire）负责，并由城市事务部（Ministère Chargé de la Ville）与教育、青年与体育部（Ministère de l’éducation Nationale, de la Jeunesse, des Sports et des Jeux Olympiques et Paralympiques）共同管理，形成了上下联动的合作治理模式。这种合作共治的模式，成为推动“教育城市”计划顺利实施的核心动力之一^[11]。

　　此外，“教育城市”计划还通过广泛的多方协作得以落实。协会、基金会以及学校等多个合作伙伴积极参与，涵盖多个层面的行动。例如，法国志愿者教育行动协会（Association de la Fondation étudiante pour la Ville，AFEV）通过导师制度为弱势群体提供学业和个人成长支持；团结城市协会（Unis-cité）专注于推动志愿服务；而法国调解协会（France Médiation）则通过学校调解项目（Projet Médiateur à l’école）预防校园冲突，并促进公民行为培养。其中，学校调解项目的实施通过社会调解员介入校园，推动学生、家庭与学校之间的对话与合作，同时预防和处理暴力、冲突及辍学现象。这些调解员由专业机构雇用，并在国家教育部、内政部、领土凝聚力署以及防止犯罪与激进化部际委员会（Le Comité Interministériel de Prévention de la Délinquance et de la Radicalisation，CIPDR）等多方协作下开展工作，为计划的实施注入了新的治理思路和实践样本^[11]。法国国家指导与评估委员会（Comité national d’Orientation et d’évaluation，CNOE）参与“教育城市”计划的监督和评估，构建了一个包括专家组、地区组和参与者组在内的多层次反馈机制。其中，“专家组”汇集教育和青年领域的专家，“地区组”由地方政府和协会代表组成，“参与者组”则由居民和协会组成，共同为计划提供全面支持和改进建议^[10]。

　　许多公共服务与地方机构也积极参与了该计划，包括但不限于家庭补助金办公室（Caisse d’Allocations Familiales，CAF）、省议会、地区合作机构、地区议会、地区卫生局（Agence Régionale de Santé，ARS）等。通过多层次的资源整合和跨部门协作，“教育城市”计划不仅推动了地方教育的改革与创新，也为社会各界提供了共同参与公共事务的平台，其治理机制展现了地方—中央联动和多方参与的综合优势^[16]。

　　在具体操作上，为了实现该计划的三个核心目标（即巩固学校角色、促进教育连续性、拓展个体发展空间），法国政府列出了多个优先事项，包括关注城市更新、校园环境优化、教学创新、学业支持、家校合作、早期教育、健康促进、文化艺术传播、体育发展、职业规划、培养公民意识等方面。为将这些优先事项付诸实践，“教育城市”计划在多数地区都设立了专题工作组（Groupes de Travail Thématiques，GTT），平均每年组织三次会议，深入讨论计划实施中的具体问题并制定解决方案，根据当地实际情况灵活调整工作重点。这些工作组汇聚了地方政府、学校及社会组织的力量，由“教育城市”领导团队协调资源，并在外部社会组织的支持下开展行动，依托灵活的协作机制推动创新，包括相互了解、诊断本地区在相关主题上的提案、制定将要开展的新行动建议等，部分行动甚至由工作组成员自主发起，体现了“教育城市”计划的灵活性与创新性。例如，2021年3月，在“教育城市”路易丝·布尔乔亚（Louise Bourgeois）成立了“毅力与雄心”（Persévérance et Ambition）工作组。该工作组每两个月召集10至20名合作伙伴，包括当地教会、社区中心、专业教育工作者、中学等多个机构的代表，以及各种其他协会，共同讨论项目方向和学校方向等问题。具体行动包括为家长和青年举办晚会，分享成长经历；根据中学生的需求组织企业参观；组织专业人士之间的野餐和会议，交流职场工作方法等^[10]。

　　另外，各学校、家长及其他成员也积极参与到这些优先事项中。学校在“教育城市”计划中被赋予了关键角色，不仅需提供高质量的教育资源，还需通过创新教学模式推动教育现代化。例如，在“教育城市”计划实施期间，蒙彼利埃市（Montpellier）通过对莫松（Mosson）区学校设施进行全面重组，以提升教育设施水平并促进社会多样性和社会共融。学校还需要通过环境优化、校内外调解项目和课程个性化支持，改善校园氛围和学生福祉。例如，在塞纳—圣丹尼省（Seine-Saint-Denis），推广校内外的调解工作不仅减少了校园斗殴等方面的潜在冲突，还增强了学生和社区成员的责任感。此外，学校与社区机构紧密合作，共同开发文化、艺术和职业教育项目，扩展学生的学习和发展空间。拉库尔讷夫（La Courneuve）通过开展“青少年个人学习支持”项目，围绕家庭作业和学业支持，协调家长、教师、教育工作者和课外活动指导员等各方力量，旨在降低该地区的辍学率并促进学生的学业成果。此外，该地区还全面实施“100%艺术与文化教育”计划，使每个孩子都有机会接触艺术作品、艺术家和创作项目；家长在这一计划中也扮演了重要角色。他们通过积极参与学校事务和教育活动，与学校形成有效的合作。例如，在克雷伊地区（Creil），“家长之家”作为一个真正中立且开放的教育第三空间，为家庭与各类教育与社会服务机构的交流提供了平台，这些机构与家长密切合作，共同为青少年提供全程教育支持；勒阿弗尔（Le Havre）正在打造“幼儿教育城市”，为0—6岁儿童提供适宜的照护服务，同时关注家庭教育、语言发展、健康等多个领域，力求为儿童提供最优质的支持；在里昂（Lyon），为促进学生的职业融入并加强各方合作，当地通过组织共享课程和工作坊等项目，积极推动企业走进校园^[11]。在“教育城市”计划的开展下，各地区因地制宜地开展了丰富多样的项目，不仅满足了不同地区的独特需求，而且激发了地方政府和教育机构的创造力，充分体现了“教育城市”计划在地方实践中的多样性和创新性。

　　“教育城市”计划的有效实施不仅依赖于多方协同合作以及政策的灵活性与创新性，更得益于充足的资金支持。“教育城市”计划的资金来源于法国政府和地方当局，该计划的框架协议规定了国家和地方当局之间应寻求平衡的伙伴关系，共同出资50%左右。在国家层面，自2019年至2024年，法国政府为推动“教育城市”计划的实施投入了2.47亿欧元，由负责公民事务与城市事务的国务秘书（Secrétaire d’état Chargé de la Citoyenneté et de la Ville）管理，国家教育、青年和体育部（Ministère de l’éducation Nationale et de la Jeunesse）也提供了人力和财力支持。此外，每个地区的主要中学每年还将获得3万欧元的“教育城市”基金，这笔资金由上述部门共同提供^[8]。

四、法国“教育城市”计划的实施效果

　　虽然“教育城市”计划在开展后不久便面临疫情挑战，但仍取得了显著进展。尤其是形成了跨部门的紧密协作，各参与地区在教育发展和治理方面形成了良好的沟通机制和工作模式，进一步增强了社区的凝聚力。在应对疫情封锁期间的挑战时，该计划迅速调整策略，为超过3万名儿童和青少年提供了平板电脑，保障了他们能够顺利进行远程学习，同时也为3万名儿童和青少年分发了书籍，确保他们在家庭学习环境中也能获得丰富的教育资源，显示了该计划的弹性和效能。鉴于“教育城市”计划初步取得的显著成效，2020年底法国政府发布了重要指示，期望把“教育城市”计划逐步扩展到全国^[9]。

　　2022年，法国领土凝聚力署发布的报告进一步验证了这一决策的合理性。评估显示，“教育城市”计划有效地响应了地方需求。例如，在德南（Denain）、莫城（Meaux）和巴斯特尔（Basse-Terre）等地区，评估结果表明该计划有效回应了当地的社会经济需求，尤其是在改善营养、教育和青少年发展方面。初步成果表明，“教育城市”计划在当地具备高度的必要性^[8]。

　　除此之外，受法国领土凝聚力署委托，国家青年与大众教育研究所（Institut National de la Jeunesse et de l’éducation Populaire，INJEP），从2021年7月到2023年10月对“教育城市”计划进行了全国性的评估，该机构围绕计划的三个核心目标，通过463次访谈、近30个案例研究，得出了关于实施效果的初步结论：一是在职业融入与职业指导方面，“教育城市”计划帮助青少年发现了新的职业领域，使其对未来职业有了更清晰的认识。同时引导辍学学生重新投入到学业或职业发展路径上，开启职业规划，并提升了对社会决定因素的认知。二是在教育连续性方面，相关专业人士指出，“教育城市”计划有助于加强儿童和青少年作为学生的角色，增强了他们的学习动力，提高了学业成绩，并有效化解了冲突。学生们表达了对新活动的积极感受，尤其是社交关系的提升和与成人互动的改变让他们受益匪浅。三是在家庭角色方面，该计划帮助家长增强了育儿信心，加强了亲子关系，提升了家长对资源和信息的掌握程度，促进了家庭、学校和社会的有效合作。

　　然而，尽管“教育城市”计划取得了显著进展，来自国家青年与大众教育研究所的评估结果显示，该计划在以下方面仍有待改进：一是计划在不同地区之间的落实存在差异。例如，有些地区能实施超过50项行动，有些地区仅能实施约20项行动。此外，受益人数也有差异。2022年埃拉布勒地区（érable）仅覆盖了1975名学生，而其他15个参与评估地区的平均覆盖人数已达到3668人^[8]。二是配套资金支持不足。尽管中央政府提供了部分财政支持，但一些地区的地方政府难以提供足够的配套资金。据2022年法国领土凝聚力署发布的关于该计划的简要报告显示，在超过一半的“教育城市”中，地方当局提供的共同出资不足20%，只有13%的“教育城市”获得了超过40%的配套资金支持”^[6]。这一情况影响了长期项目的持续推进。由于许多项目的资金来源具有“一次性”的特点，这使得“教育城市”计划在长期的具体落实过程中面临较大挑战。三是家长的参与度普遍较低。尽管家庭被视为该计划的目标之一，但仅有15%的行动与家庭相关^[10]。总体而言，“教育城市”计划虽然应对了一些即时的挑战，并彰显了其在提升教育质量、促进社会公平和增强社区凝聚力方面的重要作用，但其实施过程中仍需要进一步完善行动覆盖范围、增强财政支持的可持续性，并提高家长参与度，以确保更广泛和均衡的受益效果。

五、启示与建议

　　法国的“教育城市”计划作为一个大型且具有前瞻性的城市政策举措，旨在为0—25岁人群提供阶段性、系统化的教育支持，并在此过程中形成覆盖家庭、学校和社区的协作模式。纵观其实施成效，不仅体现了教育资源优化配置对于弱势地区的关键意义，也凸显出各方协同在促进公平和增强社会韧性方面的独特价值。这一经验对我国家校社协同育人发展与促进教育公平方面具有重要启示。

　　一是构建多方参与的协同育人生态系统，广泛动员社会力量，促进资源共享和合作。我国可以通过探索建立跨部门、跨机构的合作机制，将教育部门与其他政府部门（如文化、体育、卫生、就业等相关部门）紧密结合，共同推动教育事业的发展。同时，积极吸纳社区组织、非政府组织、企业和家长的参与，形成多元化的教育支持网络，提高教育资源的利用效率，形成协同促进教育公平的强大合作力量。

　　二是促进教育的连续性和个性化支持，促进弱势群体的职业发展。我国应进一步关注学生成长的各个阶段，并提供连续性的教育支持，满足不同年龄段的需求，尤其是加强从学校到就业之间的过渡性支持。为此，可以通过加强文化、体育、企业等相关组织与学校的合作，拓宽学生的视野，丰富教育内容。通过校企合作、产教融合，为学生提供社会实践、职业体验、实习就业等机会，帮助他们了解社会，积累经验，提升实践能力和从业能力，并提供多样化的学习和发展机会以不断挖掘个人潜力。同时，为支持弱势群体的职业发展，可以加大对辍学青年和就业困难群体的职业教育和培训支持，帮助他们提升就业能力。

　　综上所述，通过构建包含家庭、学校、社区和国家在内的多方参与的教育生态系统，广泛动员社会力量，促进教育资源的共享与合作，有望更有效地满足学生全面发展的需求。同时，注重教育的连续性和个性化支持，助力青年的职业发展，有助于缩小教育差距，提升教育公平。这些经验对于深化我国教育改革、提升教育质量以及实现教育公平具有重要意义。

　　参考文献：

　　（略）

Promoting Educational Equity through Home-School-Community Educational Alliances: A Study Based on the French “Educational Cities” Initiative

YUAN Chang  MIAO Shiyang  XU Shuangshuang  REN Lixin

（Academy of Future Education, Xi’an Jiaotong-Liverpool University, Suzhou, 215000 Jiangsu）

　　Abstract: To maintain social stability and address public well-being issues exacerbated by social inequality, the French government has implemented measures in the field of education, attempting to alleviate inequality issues through the balancing of educational resources and the enhancement of educational quality. In 2017, France began the “Educational Cities” initiative targeting some policy-priority urban areas. The initiative, by fostering a strong collaborative network among national services, local governments, social organizations, schools, and parents, has formed a home-school-community “educational alliance.” It has achieved notable success in promoting educational continuity, expanding developmental opportunities for students, and enhancing the role of schools. With its implementation now spanning 208 regions and benefiting 1.2 million students, the initiative has significantly improved educational quality in socioeconomically disadvantaged regions of France. The implementation experience of the French “Educational Cities” initiative serves as an important point of reference for building an educational ecosystem participated by multiple parities and promoting the continuity and individualization of education.

　　Keywords: France; Public services; Collaborative education; Educational equity; “Educational Cities” initiative; Youth development

　　（编辑 郭向和   校对 张又文）